赵志刚面前的化妆台上，一本摊开的《雷雨》剧本占去了一角桌面。纸页上布满圈画的痕迹：台词停顿的气口、人物情绪的旁注、曹禺先生对人物的解读，密密麻麻叠在印刷字上。距离上海大剧院明星版沪语话剧《雷雨》开演还有数小时，这位“越剧王子”，在化妆间对着镜子调整状态——这一次，他不用勒头、不用穿水袖，也没有婉转的弦乐托着唱腔，只凭一口上海话，去走进周萍那个封闭又撕裂的内心世界。
9月4日、5日，由宝山沪剧团出品的上海方言话剧明星版《雷雨》登陆上海大剧院。而这一轮演出的最大看点，莫过于华雯与赵志刚两位戏曲名家的首度同台：一个是演了近四十年繁漪的沪剧大家，一个是首次试水《雷雨》的越剧领军者，两种舞台体系的碰撞，让这部问世近百年的老经典，生出一番特别的韵味。
反复打磨，在程式与生活之间重读人物
对赵志刚来说，接下上海方言话剧《雷雨》的邀约，本身就是一次主动走出舒适区的选择。他告诉记者，最难的不是故事，而是表演体系的切换：越剧靠程式化的身段、唱腔传递情绪，话剧却要求彻底的生活化，“不能端着，不能有戏曲化的亮相”。
排练里最常出现的状况，是演着演着就冒出了越剧韵白的腔调。“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一句越白味道的台词，上海话里的‘爹爹’，一不小心就带了越剧念白的调子。”赵志刚坦言，话剧台词量极大，不像越剧里一句唱可以拖几十秒，有充足的时间酝酿情绪，“现场要及时反应，对手的台词刚落，你的话就要接住”，全靠反复排练形成肌肉记忆，最密集的时候，一天要排两遍全剧。
比语言更难收的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戏曲形体习惯。演惯了古装戏里的甩袖、亮相，站在话剧舞台上，他总要时刻提醒自己“不要动”，把所有外化的动作收回来，落到眼神和细微的肢体变化里。演到和四凤互诉心事的段落，他偶尔会想：如果是越剧，这里该有一段抒情的对唱，月夜花园里两个人的内心试探，用弦下腔唱出来一定很漂亮。
和他对戏的华雯，已经和繁漪这个角色相伴了数十年。从沪剧到话剧，在她眼里，这两者并非截然割裂。“戏曲本身也是人物的语言，唱的最高境界就是讲话，只是在用旋律表达情感。”很多人觉得话剧就是生活化的说话，但华雯说，舞台上的台词有节奏、有高低频率、有轻重缓急，“舞台上台词讲到一定的境界，本身就自带音乐感”。
这份对语言的理解，也让她对繁漪的解读跳出了传统戏曲。沪剧版本里，繁漪更多被塑造成封建家庭的反抗者、受害者，但这一次，她往人物的复杂处多走了一步。“我没有把她完全看作一个受害人，她有可怜的地方，但可怜之人往往有可恨之处。”在她看来，繁漪的悲剧不全是周朴园造成的，她自己也有责任——如果真爱周萍，放手才是最大的爱，而不是死死拽着对方，甚至不惜让儿子当众揭穿隐私，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。“戏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困境，这才是人性。”
对人物的细腻打磨，也体现在全剧的沪语设计里。为了贴合上世纪30年代的语境，剧组专门请来沪语专家打磨台词，用语音的层次区分人物身份：周朴园严格咬尖团音，四凤、周冲、鲁贵不咬；周萍面对父亲时咬尖团音，面对旁人时便放松下来；华雯饰演的繁漪，则是“半咬不咬”，恰如其分地卡在大家闺秀与压抑的主妇之间。一词一句的分寸里，藏着人物的性格与处境。
不止于剧场，做戏曲的“托举者”
沪语版《雷雨》的尝试，从来不止于舞台上的艺术呈现。在赵志刚眼里，这本身也是一种引流方式：年轻观众因为好奇上海话走进剧场，看完戏对沪语的韵律、对戏曲的表演产生兴趣，甚至愿意接着去看更多本土戏曲作品。而戏曲演员跨界演话剧，更像是搭了一座桥，话剧观众能从中看到戏曲演员的功底，戏曲观众也能借经典文本看懂另一种舞台艺术，两边的受众边界，就这样悄悄打通了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延伸玩法：把《雷雨》的剧本拆成一个个经典桥段，做沪语朗读会，邀请文学爱好者、戏曲爱好者、话剧爱好者一起读片段、聊人物，不用正装、不用隆重的仪式，在轻松的氛围里触摸经典。在他看来，普及从来不是硬塞给观众什么，而是找一个大家舒服的入口，慢慢领进来。
这些年，赵志刚的很大一部分精力，都花在找这样的“入口”上。最根本的入口在人才传承。他旗下赵氏工坊的艺术教育板块常年面向孩子做越剧启蒙，一批又一批孩子从这里起步，考进专业戏曲院校与院团委培班。在他心里，扶持新人是戏曲传承的底色。参与新戏《华山奇缘》时，他把舞台的中心位置留给中青年演员。前辈曾经托举他走上艺术道路，如今接力棒交到自己手上，他希望扮演好“托举人”的角色，接好戏曲传承的担子。
最贴近大众的入口在市民舞台。今年恰逢越剧诞生120周年，他参与的长三角市民越剧大赛，吸引了长三角各地上千名越剧爱好者参赛。不用专业门槛，不管年龄大小，只要爱唱就能上台，从初赛到复赛再到决赛，选出市民自己的越剧民星。作为大赛评委会主席的赵志刚认为，戏曲不是只属于专业演员的，市民舞台越热闹，戏曲的土壤才越厚实。
最出圈的入口在跨界融合。上个月，他与歌手冯建宇合作推出跨界单曲《只是片刻》，融入越剧元素，借流行音乐的外壳，把越剧韵味送到年轻听众面前。“好演员不只会自己的行当和流派，应该多多学习其他艺术门类的东西，消化之后变成自己的语汇。”这是赵志刚一直以来的观点：跨界不是“不务正业”，而是横向借鉴，补上自己的短板，也拓宽戏曲的边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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